給L的一封信

Dear L,

剛從北京回到臺北。我總算見到了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圖〉。是的,他就是我在你面前提過很多次的那位年輕畫家。但我不想向你描述〈千里江山圖〉畫得如何,因為,我知道聰明如你,你會喜歡自己體會,若透過了我,你只能聽到我的體驗。

但我也知道,你當然願意聽我說。然後,就像討論一部我們各自看過的電影般,我們會各自舉出各自的觀察,有時同意對方,有時堅持立場。藉著這些言詞的往來,我總能得到比自己單獨看電影還有趣的想法。我一直很感謝你願意傾聽、願意分享的溫暖心意。

然而這次,我卻做了一件冷酷的事。我在〈千里江山圖〉前,結結實實地傷害了一位青年人。

那天,我趁著人少,已經用短焦鏡看了大半段的〈千里江山圖〉,正要從第三段水域進入一段平緩林地。一位青年人湊到我的身邊,很興奮地說:「這畫裡真多人物,畫得真好,是吧!」我側了臉,向他禮貌地點了頭。接著,他又說:「你看到了橋上的人沒?」我又微笑禮貌回應著,說:「是。」他一手拿筆、一手拿著一本筆記簿,說:「我都做了筆記,你要不要聽聽看。我發現這裡有兩組人,來來,你來看看。」我其實感受到了他的熱切,但卻迅速地轉以冷漠,說了「謝謝,不用。」就故意掉頭走向楊無咎的〈四時梅花〉。

拒絕的原因很難說清楚。我想,有一部分是因為我很焦慮,我還沒掌握好對〈千里江山圖〉的觀察。再者,千里而來,我可不想聽這位看起來並不像專家(我其實不確定他到底是不是專家,完全只是因他看起來年輕)的隨意觀察心得。

當時,我忘記了你對我的溫暖。對你而言,我雖不算青年,但同樣稱不上專家。不過我知道,你會理解我這一部份的魯莽。

但你不會同意的是,我竟然表現出一種自以為擁有對作品「獨一詮釋權」的傲慢。「拒絕分享」、「故作姿態」就是這種傲慢的一體兩面,我用這樣的傲慢傷害了一位青年人。

這就像我們都不喜歡的學術習氣,一味捍衛自己的「發現」,卻忘了原來就是為傳佈「發現」而作研究的初衷。

我為了見王希孟,不辭千里。卻因為傲慢,拒人千里。〈千里江山圖〉畫中真意,我能掌握幾分?知識的真境,我又能走到幾層?

 by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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