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wn and out in Paris

想到巴黎,總是光鮮亮麗、衣香鬢影;提及左岸,不外人文關懷、浪漫詩情。前次去巴黎,卻在左岸稍稍嗅到貧窮與髒亂的氣息,這不一樣的巴黎,讓我對巴黎人面對城市中貧苦下階層的態度印象深刻。

 

話說某日早晨,我參加了Paris Walk,由一位久居巴黎的英國人帶著我們這一群互不認識的外國遊客重履當年Hemingway, James Joyce, and George Orwell三位英美作家成名前所居住的街坊,區域是Montnarpasse 。這一區現在是觀光地,鋪著小石頭的狹小巷弄,對門開設的小酒館林立,頗具風情。當年卻是貧民區,多年排放不去的味道,混合著排泄物、垃圾,還有下雨後下水道發出的霉味。海明威常常得在冬天頂著寒氣寫作,一邊喝著廉價酒,一邊等著樓房的爐鍋生火冒出熱氣。奧威爾在巴黎做過廚工,每日與大量的油漬奮戰,全身都是臭油味。導遊的英國人推薦奧威爾關於巴黎的著作,回來後,我便買來念念。通常書寫巴黎的書,總是呈現巴黎的美好,即使缺錢無依的留學生,也在花都的氣氛下,享受一種只有巴黎才能提供的感官文化。我也很喜歡巴黎,尤其是高度文明中的感官感,但奧的書描寫的卻是非主流社會的脫逸,有時貧苦,有時殘忍,有時無知,更有時兼備。書中一開頭就是Montnarpasse擁擠的小旅館,隔著窄巷,女房東太太站在巷弄中,對著三樓的房客大喊,吆喝他不該打死小蟲,屍體印在已經殘破的壁紙上。這壁紙卻是粉紅色,鮮嫩的顏色想必更襯托小蟲討厭的體液。不到三分鐘,巷弄中小旅館臨街的窗戶,都伸出好奇的臉,人人參與意見,互相咒罵調笑,整條街因之沸騰。又過了五分鐘,收水肥的人來了,街道才安靜下來。

 

走完Paris Walk,我搭地鐵回旅館,在地鐵站看見一位流浪漢撿拾公共垃圾桶中的殘餘麵包。地鐵來後,他也上了車,沒想到與我同車廂。他頭髮打結,通體烏黑,全身發出惡臭,在地鐵站時,我已經領教過了。在擁擠一如沙丁魚罐頭的車廂中,他的味道更是難逃,飄散在狹小的空間中,令人作嘔。我仔細環顧四周,想看看我周遭的巴黎人如何反應。人人無動於衷,只有一位鄰近的小姐小心而緩慢的摸了一下鼻子。流浪漢坐在靠近車門的小位子,以流利的英文與靠門而立的法國年輕人說話。聽口音,應該是美國人。他說我好像一條魚,擠在罐頭中,fish在英文中也常常形容燻人的氣味,一如中文。他顯然在自嘲,年輕人以略帶口音的英文與他對應著,語氣愉悅。巴黎人自然處之的態度,既不皺眉頭,也不擺臉色,讓噁心想吐的我忘記惡臭。

 

回台北後,有一次坐公車,司機竟然不讓身穿破衣,微有味道的中年男人上車。我問他,他說以前載過他,味道不好。至此,我不得不懷念巴黎地鐵中的片刻文化。

 

 

by Niconic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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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thoughts on “Down and out in Paris

  1. 五官的作用到底是否相當?
    我們忍受眼睛看到的、耳朵聽到的,但是對於吃到的、聞到的,忍耐力好像就十分有限。

    這是怎麼回事?文化素養可以改變感官的直覺反應嗎?或者是,文化素養可以控制直覺反應的方式。

    我也嚮往那巴黎地鐵中的片刻。只是,待人以禮,說來容易……。

    by LKK

  2. 1.
    在曼哈頓跟昔日的老師同學碰面,我和同學從哥大乘地鐵南行到唐人街,在老師當留學生時常吃的燒臘店吃飯。剛到紐約開始新生活的同學說起地鐵,告訴老師,據說要把地鐵站給弄乾淨,要花個幾億之類的。即使大加整理一番,也不見得有用,因為流浪漢總是睡在地鐵站,還會在地上尿尿。

    老師說,不然怎麼辦?到冬天讓他們在外面凍死嗎?

    2.
    多年前在上海聽到的一則地鐵廣播,大意是,為了共創文明的乘車環境,地鐵內禁止乞討、叫賣等等。

    3.
    乞討、叫賣的多半是「外來人口」。在中國,這指的是從外地遷徙到當地,並且無法獲得當地戶口的人。戶籍制度的基本原則是:戶口從城市遷到農村,非常簡單;從農村遷到城市,難如登天。換句話說,這些人是工業化、城市化、區域不平衡發展之下,來自農村的城鄉移民。身處在城市社會的最底層、甚至在統計數字、官方行政中根本不被算作城市居民,他們在地鐵站遭遇到的赤裸裸排除並不是新鮮事。

    即使走在街上,他們遇到的「排除」也未嘗停止,只是界線變得比較不具象化。走在街上,城市居民可以一眼辨認出他們,並且不自覺地保持距離——在許多人的心目中,他們代表著骯髒、混亂、潛在的暴力甚至性犯罪者。

    而這一切,當然也跟城市居民心目中的「文明」犯衝。

    4.
    然而,這一群被「文明」排除的人,跟「文明」的關係並不那麼簡單。「文明」並不是打從一開始就在那裡,等他們來,然後排除他們。「文明」的誕生,跟這群「不文明」之人的誕生,打從一開始就相互交纏著。

    這批城鄉移民建立了「文明」的物質基礎。他們是蓋起城市硬體設施的建築工、為城市聚集資本的製造業工人、或者是維持大至城市小至城市居民家戶內外整潔的服務業工作者。不管在哪一個行業,他們低廉的工資、不受保障的工作狀態、惡劣的居住條件,都加速了資本的積累以及城市硬體建設的發展。同時,低廉的工資、不受保障的工作狀態以及惡劣的居住條件,也剝奪了他們過上整潔、體面、「文明」生活的機會。

    於是,他們同時也就成了「文明」概念建構過程中,不可或缺的、用來參照的他者。不認識混亂,就無從認識秩序。將一批人建構成「不文明」的,「文明」才有了堅實的心理狀態基礎。

    最後,透過他們的存在,「文明」這個概念開始可以在日常生活實作之中具體化。在生活空間上的驅逐、在論述上的貶抑、在心理上的劃清界限,成為了城市居民「做文明」(doing civilization)的媒介。

    於是,當我走進上海地鐵車廂時,乞討、叫賣是「不文明」的,對一車乘客來講似乎不證自明。

    即使乞討的可能是在蓋高架橋時斷了腿市政府也不給賠償才在此乞討也一樣。即使叫賣的是年輕時在上海人開的工廠工作老了被無故開除並且沒有退休金所以只能叫賣也一樣。

    5.
    「文明」從來就不是一個老早存在在那裡的東西,遇到了不文明的事物,就去驅逐一下。「文明」與「不文明」的關係從來就複雜得多,沒有後者,大概也不會有前者。

    只是地鐵的列車總是往前奔馳著,車廂裡的人沒有時間回頭看看,是怎樣的風景,座落在一切開始的地方。

    by monocarp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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