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博物館一遊

週四下午冒雨到歷史博物館看張大千的展覽,6/14就要結束了,再也沒有藉口延遲。下午兩點的展廳內人山人海,一團一團的貴婦湧進湧出,近年有錢有閒又有心的中年婦女大量投身於藝文欣賞,不論是擔任導覽志工或出席展覽會,她們的身影遍佈各大美術館,這或許是一個不錯的社會學研究題目。

展廳入口處懸掛著大千「天璽堂」大字匾,下是一月洞門,從中望見裡頭墨荷人影交相映,頗有情致。展廳內部佈置以黑白兩色為主,簡潔明亮且具現代感。大廳中的焦點是兩件尺幅龐大的荷花,縱長高過展廳,只好將之置於斜板上,畫前設有高出地面的走道,參觀者需拾級而上欣賞。這種設計成功地凸顯了這兩件大幅作品的焦點地位,亦讓參觀者在階梯底端排隊等候時,醞釀愈來愈迫切的期待心情。但走道實在太窄,又沒有防護措施,我欲後退一步好好賞荷時,差一點跌下來。此廳還設計了動態投影,將大千的荷分解製作成影片,重複播放,就投射在那月洞門下,好似荷花正在一潭清亮的池水上綻放,影片內容乏善可陳但氣氛滿分。

策展人似乎沒有預設遵行方向,展覽也主要以畫作的母題規劃,除了明確以荷花開場外,沒有參觀順序的問題。畫作的標籤說明很用心,對繪畫技巧有深入的解析,可惜偶爾會有稍為過火的稱頌(如大千是古今一人之類的話)。此區我最愛1962年的〈水殿暗香〉墨荷長卷,在它對面的泥金細描,紅艷艷的,策展人讚譽有加的那件,在我看來實在俗麗不堪。

此次展出作品以史博館的收藏為主,但同時展出了許多台北與香港的私人收藏,非常難得。全部作品中最早的一件是1929年仿石濤的山水,1930、1940年代亦有好些件山水畫,皆是私人收藏,公開展覽對學術研究應能起正面的作用。我個人對私人收藏,尤其是大規模的私人收藏,有複雜的情緒。我一方面認為藝術市場的活絡與私人投入能帶動整體興趣,但另一方面這些作品一旦入私人之手就不再是公共財,要藏家邀請才能看,要藏家同意才能研究出版,能擠入那小圈圈就似乎有了某種身分地位的光環,好似回到了藝術是小眾遣興之物的時代,與今天的「民主」學術風尚(即不論出身、貧富都能投身藝術史研究)相悖逆,總是讓我渾身不自在。

可惜的是,我認為策展人錯失了好好利用這些私人藏品的機會。以母題規劃展覽最大的問題,就是往往必需犧牲呈現藝術家的成長軌跡。線性的歷史描述或許現在不流行了(甚至是被急於甩脫的),但不能否認它經常能有效地說明問題。東邊展廳是一大廳(山水)加一小廳(師古),但兩廳的作品其實無法清楚切割。張大千為黃君璧畫的仿石濤山水(現歸在山水主題下)難道不是「師古」嗎?在敦煌兩年半摹寫的古畫(歸在「蛻變」主題下)難道不是「師古」嗎?〈仿唐六如仕女圖〉(在「師古」廳)中的濃烈平塗色彩,難道和敦煌經驗無關嗎?對策展人來說,「古」似乎以文人一脈為主,但我們或許更應該問,對張大千呢?

若要保留母題規劃,每一主題內以作品年代先後排序的話,還是能呈現歷史發展。但策展人並未貫徹此原則,例如在講述潑墨潑彩山水形成的廳中(忘了叫什麼標題,依悉是當東方遇見西方之類的),1950年代末到1980年代的作品雜陳,實在看不出發展軌跡。

此外關於作品說明,策展人經常在其中提到大千的題識或題詩,來說明他的創作理念,若真的如此重要,或許應增加列完整釋文於作品旁。
此次還展出了許多與大千相關的珍貴歷史照片,可惜說明不夠,大部份都未標年代、地點、一同入鏡的人物,讓人一頭霧水。

整體而言,這是一個不錯的展覽,可以感覺到策展團隊的用心,但就開拓學術研究而言貢獻有限。或許應該破除求全、求多的迷思,將範圍縮小,專注探討某些議題,例如張大千的早年畫風、與日本繪畫的影響、人物畫的開拓等等,否則這就只是又一個差不多的張大千展而已。

本來還要講講在二樓那令人窒息的「國家畫廊」展出的令人窒息的七友畫會展覽,不過我要吃飯了,下次再說。

 

彎彎

2009.0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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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thoughts on “歷史博物館一遊

  1. 我今天也去看了張大千展覽,不過時間匆匆,大多的作品並未超出預期,所以我反而對於郎靜山所拍的照片比較有興趣。若要再誠實一點,我最有興趣的恐怕是張大千的菜單。看菜單或食譜,有時比吃進嘴裡更能引起食慾。

    • 是啊
      菜單本身是很有趣的,記得料理鐵人中的日本料理鐵人好像在比賽前會擬菜單,而且用毛筆寫,不知道是日本人學中國人,還是張大千學日本人?不過單單看菜單,有時還真不知道是什麼,在史博館時看到一位老先生跟一位老太太解釋張大千菜單的內容,提到六一絲,所謂的六一絲對我們這一代來說真是聽也沒聽過,原來是道素菜,用了六種不同的蔬菜切絲而成,真是講究。好像有個說法是要富過三代後,才懂得吃飯穿衣,也許真有些道理。

      • 張大千的最後一任英文秘書在本期的《歷史文物月刊》中,寫了一篇張府的宴客與菜單,還有許多照片,有興趣的人可以參考。

  2. 今天趕去看了張大千展,雖然很多表現不出原本印象,但總還能從畫中看到一些什麼,只是當看到那麼多幅荷花、那麼多幅山水之後,對於張大千每一張畫究竟想要表現什麼,還是沒努力去想清楚。倒是〈水殿暗香〉墨荷長卷,推敲畫家可能帶有現代的觀念,想要去呈現水墨淋漓的精彩與畫面結構性吧!

    逛完一圈離開之際,回過頭去看著斜牆上的四幅大荷,竟讓我有種悲傷的感覺,那種感覺跟最後一次從故宮「大觀」展場走出來時的感覺很像。大概是覺得大師終究是大師,只要他一出現,我們這群人總是必須去朝聖,但朝聖之後就不知還要等多久,才能再見到這位「傳說中」的大師。而這些大師之所以成為大師,周遭原本就圍繞著許許多多的故事,這些故事好像也伴隨著展覽結束,又被收回到書本之中,不知道自己哪天才會再翻出來看。張大千明明過世二十六年,遇到展覽時,很像他突然活了過來,當展覽結束,卻又當他如古人一般。

    看到張大千的菜單,突然想起曾經聽聞秦孝儀先生開過的一個玩笑,他說公文可以不批,菜單是一定要批的。飲食原本也是風雅的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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