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見學記之二 展覽篇

在圖書館與博物館之間穿梭,體會文字與實物的不同感受,大概屬於見學旅行中之最高級,京都就提供這種享受。在燠熱的午後三時,可以脫離文字障,從京大驅車往博物館前去,心情十分愉悅。無論是前往相國寺、京都市美術館或京都國立博物館都相當便利,單趟車程即可。

京都處處可見市美術館來自羅浮宮十七世紀繪畫的展覽海報,宣傳品是維梅爾「編織蕾絲的少女」。日本人偏愛維梅爾早有所聞,前幾年在東京看過的二個關於西洋藝術的展覽,也是以維梅爾的作品為宣傳重點。早之前在英國自助旅行時遇見的日本夫婦,雖是一般的會社工作人士,對維梅爾的作品也如數家珍,藏地與畫名比藝術史學者的我還熟。市美術館展覽中的維梅爾仍有其特色,包括細緻光影的溫暖感覺,好像上帝的臨照,顏色細微變化且與眾不同的調色盤,以及專心工作彷彿神召的少女等。但是該畫尺幅甚小,難以說是維梅爾最重要的作品,日本人的好尙可見一斑。剛讀完卜正明專書「維梅爾的帽子」,對於畫中重要的物品如蕾絲,不免充滿興趣。蕾絲直到十九世紀初仍屬昂貴,畫中少女想必為他人作嫁衣吧。展中還有數幅很好的作品,如de la Tour、魯本斯或林布蘭等,值得一看。

相國寺的展覽讓人驚喜,本為紀念京都與巴黎友誼都市締約的展覽,自法國返國後,在該寺承天閣美術館展出。展品原是京都寺廟藏品,多半出自金銀閣。一入口即是頂相,無準像確實精品,臉部畫法細緻,表情充滿聰明的智慧(不是大智若愚般的智慧)。該展中的日本美術品很有趣,尤其喜歡円山応挙與伊藤若沖二位畫家。応挙的瀑布圖立軸尺幅甚巨,甚至超過文徵明擅長的長形立軸。雖然沒有文徵明般曲折轉換的山石水流堆疊處理,但氣勢磅礡的瀑布一瀉而下,視覺效果驚人。瀑布水紋畫法與中國畫不同,所謂的筆墨問題並不存在吧。若沖的藤蔓花草屏風別有味道,看似逸筆草草,但其中很多細節,原是寺中擺設之物,更有與空間結合之意。更令人驚奇的是若沖以粗筆畫成的極簡蔬果圖,既狀物又有視覺設計的效果,現代感十足,令人想到當代日本書法作品。因為尺幅大,這些一筆一墨更具有儀式或表演的感覺,或像現代logo,與中國水墨蔬果畫並不相同。二位畫家皆是多種風格並行,甚有創意。若沖之作雖然常常令人覺得出乎意表,不知如何評估,例如岡山市立美術館朝鮮美術與日本展中的大象圖,但其創意仍讓我驚喜不已。池大雅的水墨屏風也頗具趣味感,蕭散的筆墨雖零碎,但有一股秋天的氣息,岡山展中的与謝蕪村也讓我覺得頗有味道。前幾年曾經看過的幾個日本美術展覽,如狩野永徳與雪舟展,反而一心想比較中國同類作品,難以欣賞日本畫。

京都國立博物館的展覽尤其應該大力推薦,展品來自俄國,為二十世紀初俄國探險家在絲路所發現的各種寫抄本與刻本,橫跨多種文字與文化,其中有多件是海內孤本或是現存最早的版本。因為不是專家,我無法回應文字書寫或版本的問題,但整個展覽令人對書寫文明與文化交界地帶油然而起敬意。文字與文明的關係躍然紙上,不同民族對於歷史、宗教等的表記在展覽室中輝映。從物質的角度來看寫抄本文化(manuscript culture)與印刷文化的研究,展覽中有各種用於書寫與印刷的質料,寫本、抄本與刻本皆有,毛筆的角色也很有趣。有些佛經刻本前有插圖,年代久遠,刀工質高。長廊般的絲路在不同時期有不同的民族駐足,層疊交替又多重混雜的文化在文字表記中,透露出相親又相異的趣味。雖非第一次見到西夏文字,但其重複書寫中國文字的偏旁,讓已經相當複雜的漢字系統更為繁複,此種重複的特質,與日本假名等簡化漢字相比,甚有趣味。

就藝術史學者而言,此一展覽對於研究佛教藝術或書法史者相當重要;對我而言,考古筆記、繪圖與特許狀等的展出,讓我更容易想像二十世紀初的絲路考古,所謂的敦煌學就在此中。可惜的是,此一展覽吸引的觀展人數不多,遠少於羅浮宮十七世紀繪畫展。冷僻的古文字雖有樓蘭王國等傳說激發非專家的想像,但就展覽而言,或許視覺性較為不足。

三個展覽均無展場設計,已顯老舊的建築外部與室內空間皆已大致定型,展品只是隨牆而置。承天閣建築中那一扇刻意營造的觀景窗,透出庭園的綠意盎然,在展室空間轉換中讓人眼睛休憩,或許是唯一的精心佈置。這三個純樸的展覽,沒有多餘的展場設計與費心的主題提示,一如京都午後驟然飄下的雨點,讓人沁涼入心,衷心歡迎。

京都に展覧会を見たのと思い出して、私は楽しいですね。

by  若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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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thoughts on “京都見學記之二 展覽篇

  1. 你好。據我所知,日本現有四張無準師範像,分別藏於京都東福寺、大光明寺、鹿苑寺。東福寺除了有大家所熟悉那張南宋肖像畫精品之外,還有一張半身像。大光明寺、鹿苑寺從臉部、服裝到座具都與東福寺的全身像非常接近,應該是其摹本。這四張畫2007年東博舉辦的「京都五山禅の文化」的圖錄中都有刊載。
    我也去了承天閣美術館,不過一時疏忽,忘了記下館藏地(還是展覽圖說根本就沒有寫藏地呢??),但後來比對圖版後,覺得承天閣展的應該是大光明寺的那張,不知道你以為如何?
    在去之前就已經聽說那張不是東福寺的那件,所以用短焦鏡看了一下這張畫的畫法。首先,顏色較為黯淡,不像東福寺的青、綠、黃色非常鮮艷。而且,原本在東福寺本上,僧服、椅背的掛布、踏墊上都有細緻的花紋,但是在大光明寺本上花紋非常不清楚,尤其在吊環的部份畫得更是粗糙。再者,東福寺本的衣紋線條得非常穩定,但大光明寺本的衣紋線卻有點抖動,執筆的能力似乎不如東福寺本。另外,東福寺本較為仔細地呈現臉上的皺紋和凹面,除了在眼角的地方,拉出數條向外散出淺灰色線條,以表現魚尾紋,也在上眼瞼和下眼瞼之處抹上淡灰色的暈染。但大光明寺本處理上沒有這麼細膩,只模仿了東福寺本上眼眶和上眼瞼深黑色的線條而已。
    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大光明寺本應該是略晚於東福寺本的日本摹本,鹿苑寺本則晚到室町時代。不過,因為手邊沒有那本圖錄也不敢確定。以上是我所知,希望對你有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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