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準師範見我

此趟赴日是為了到奈良看花鳥畫展,雖然出國前知道京博正在展出《無準師範像》,但見到這張畫時,真的,只能靜默以對。

無準師範慈祥和藹的笑容,一如書上所見。但為什麼他的笑容如此進入人心?畫家的處理,正是關鍵。

無準臉上的眼睛四周、臉頰,均經暈染,眼窩周邊的層次尤其豐富,分成幾塊淡墨染在眼眶四周,配合濃淡不同的墨線,將眼睛襯托得十分深邃。臉頰兩旁以朱色敷染,將臉頰的側面往後推去,配合著鼻樑兩側也以朱色所染的雙邊鼻翼,突出鼻子高度,使無準的臉部隨即立體起來。從畫家處理無準臉部的手法,可看到他對於如何藉由局部的「分面」處理,再整合成一整張臉的作法,十分嫻熟。這種分面的方式出現在細部(如眼眶四周),也使用在大面積上(如雙頰)。如此手法處理起來十分類似素描初學者最常練習的《摩西角面像》,當然這裡不是說畫《無準師範像》的畫家擅長西法,而是畫家總會找到某種方式來解決他所想要表現的對象。比方《無準師範像》的畫家應該十分擅長人物寫真,也許是當時的一位名手。他為了傳達像主的容貌,找到這種由細部塑造、再組合成整體的方式(也或許並非由他「找到」,而是一種傳統的學習,只是他更有才華將固有手法發揮得更為成功),但由於他仍沒有「整體」塑形的概念(即如何將一個個細部統合在一張臉上,呈現出比較具體的臉部底下的肌肉與骨骼),因此《無準師範像》的處理與結果,並不會讓我們聯想到達文西的《蒙娜麗莎》。不過值得注意的是,二者同時都畫出屬於像主各自的精神特質。

此外由於這次京博展覽主題為「高僧與袈裟」,現場有許多早期的袈裟被平鋪展示出來,面積之巨大至為驚人,將其拉長似乎可將好幾個人包圍在其中,從由不難想像當法師身披袈裟的時刻,必然是重要的儀式場面,且由於袈裟十分隆重、龐巨,因此身披袈裟的法師行事也必然慎重、莊嚴。當然,能有機會穿上這些袈裟的法師,地位一定十分崇高。這些袈裟的色彩,最常見的有藏青色與赭色的搭配,或整條均為赭色但其中又帶有一些布料或色彩之變化的,《無準師範像》上所見的那件袈裟,色彩與當場展出的宋代袈裟實物十分類似。不過,畫上藏青色條狀的部分,還以金彩勾畫出裝飾圖樣,樸素中展現出華麗感。上有佛像的環扣,至今也還閃爍著金色光芒。

誠如很多人所認為,《無準師範像》必定如他本人十分相像,除之前提到畫家的好技巧之外,倒三角臉、三角眼睛與一般老人耳朵會長出毛髮的「寫實」描繪,都顯示出許多的個人性。但無準師範的笑容並不受這些看似不帶感情甚至有些機械式的文字描述所影響,變得不和藹、不美,反而,予人一種十分深刻的感覺。數度來回於這張像前的我,最終幾度緩緩擦拭臉上的淚水。看到無準師範,我其實沒什麼特別興奮的感覺,說感動也有些超過,其實是沒有情緒的。但,就是靜默得想哭,這種感覺真是難以形容,也是我看畫時很偶爾會出現的狀況。

    無準師範和藹的笑容,或許是面對信眾時的表情吧!記得以前每次遇到已經過世的聖嚴師父,他也總是笑容滿面,妙語如珠,大家都很喜歡親近他。不過,聽說師父對待自己的弟子是十分嚴厲的,因為弟子是已經選擇志業的人,既然是已經決定了的人,師父就會依照佛法、修行應有的要求,來期勉他的弟子。有回在知客處,師父正好從外面進來,他以十分銳利的眼神掃過知客處的一切,我看在心裡十分驚訝,才明白師父原本是相當嚴格的,對待必須要求的事,有他一定的堅持。我們平日見到師父的和藹可親,或可說是師父為了接引眾生所現的慈悲像吧!所以我想,無準師範大抵也是如此。

    我站在無準師範面前,一直希望走到他看得到我的角度,我想知道如果我可以看到他,會是什麼樣的感覺,這是我看圖片時從來沒想過的事。偏偏他被排在最右邊的位置,且他因為被掛在博物館櫥窗中,位置較高,因此無準望向右前方的眼神怎麼也接觸不到我。我想我這輩子都不會知道人們站在他面前,內心曾經有何感受,不過相較於太多太多的人,我能親眼見到他,真是何其有幸!

by 談藝錄日本特派員viz1999

1023晚上六時許  京博的夜晚(我技術不好,但真的很想跟大家分享。請努力想像他有多美!)

廣告

One thought on “無準師範見我

  1. 謝謝分享。我沒看過此畫真跡,但是卻在夢裏見過它千百囘。最“驚艷” 的一次,應該是2001年還住在紐約的時候吧。有一晚,居然夢見石老師的臉移花接木地出現在無準師範的肖像上。也就是說,我(碩士班時期)的老師,在夢中變成了無準。夢醒之後,對夢中情境難以忘懷,時值在美國的博士論文快要寫完,閉関期間,很少囘臺灣,也少跟老師聯絡。夢中穿著藍綠色袈娑的老師,像禪師一樣對我微笑。我永遠記住這一景,用以勉勵自己老師的精神永遠與我同在。畢竟,唯有學有所成之後,才能“見”到大師的“真形”啊。

    給正在寫論文的人。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