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史可不可以是一種創作?

因為科班出身的關係,即便後來轉入藝術史領域,但不時還是有人會問起:「你現在還創作嗎?」每當聽到這個問題,第一個反應先是尷尬,而後是一堆問號,最後不自覺的惱怒起來,也許是為了捍衛什麼,尤其是當提問者是藝術家時,我的態度便愈發強悍,像是要爭出個什麼似的。

還記得有次,一位做影像創作的朋友隨口問起:「為什麼你不去寫藝評,而要做藝術史?」我不加思索地回道:「因為這才是真正有意義的事。」接下來是一片靜默…

類似這種無言的窘境偶爾會發生,尤其當創作者、評論家和歷史研究者面對面時,彼此的本位立場和價值判斷無可避免地在衝撞之中展露無遺、彼此增強。事實上,這三個藝術核心領域經常因文人相輕、互不搭理,藝術家對於理論者自以為是的作品解讀叱之以鼻,藝術史工作者對評論家虛無飄渺、摸不著邊際的主觀書寫不以為然,藝術評論者則認為藝術史只是無聊的資料蒐集與歸納整理而已。

然而,當藝術創作日趨理論化,藝術評論逐漸轉為一種文字影像,我想要問的是,藝術史可不可以也是一種創作?在這樣的趨勢下,過去藝術學門內壁壘分明的領域界定未來還適用嗎?

在思考這些問題時,一方面可回溯藝術學門的建制從何而來,另一方面可從目前學科分野的實況進行普查,重新思考其學科研究範疇和方法,或許經由不同領域的各自表述,可以找出一些對話的可能。

作為一位藝術史工作者,我們關注的主要是作品發展與變遷的現象學知識,除此之外,穿越在這些年代與作者現象背後的思想課題也是藝術史的探究對象,在這方面,史學家與討論藝術與美感本質問題的評論家並不衝突,兩者都是將作品視為世界轉變的徵象來看,著力點不同而已。然而,若實際考察目前國內藝術相關系所的研究取向則會發現,藝術史與考古、文獻考據劃上等號,藝術批評和創作理論被歸為同路人,兩者在某種程度上似乎是難以協商。若回顧西方藝術史學界似乎也可粗略區分英美與法國兩種不同的藝術書寫,前者以具體明晰的文獻分析見長,後者以高度詩意化的創造性語言開創新局。尤其是戰後當代思潮介入藝術史研究後,這樣的分野看似被拉近,實則更遠了。

歷史與評論、理論與創作為何會被如此截然區分?這樣的分野意味著什麼?是否又為必然?對於這些問題的反思與討論,或許會對我們未來各自的學識或創作視野有一些新的啟發。

 by 米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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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thoughts on “藝術史可不可以是一種創作?

  1. 「歷史與評論、理論與創作為何會被如此截然區分?這樣的分野意味著什麼?是否又為必然?」
    在藝術史的學習過程中我們好像很少自問這些問題,光趕作業就來不及了。可能因為這樣我們對藝術批評和創作理論其實沒什麼瞭解,也不太明白其他相關領域的人是怎麼看待這個學科。不過相較於藝術批評和創作理論,我們好像更重視跟歷史學科的交流和比較。所以藝術史與藝術批評、創作理論才「在某種程度上似乎是難以協商」的嗎?

  2. 記得課堂上老師講過歷史研究就是「最樸素的敘事」,我也覺得以真實為基礎的歷史重建,直擊人心的能量真是不可小覷;對我來說,用藝術史說一個好故事,也是令我心振奮的一種創作^_^!

  3. 寫藝術史論文、寫藝評、藝術家生產作品,都是一種嚴肅的「製造」啊,呵呵。
    其實,我覺得有一個基本的問題可能得先思考,那就是現在是我們所用使的、所接受的「創作」這個語彙所包含的概念、行為和成果,是否可以用在任何歷史時代和地區呢?

  4. 先談一下歷史學的先例(咦?)過去歷史學有個很著名的爭論,那就是歷史到底是藝術還是科學?認為歷史是科學的,基本上是偏重於史料,認定有一分證據才能說一分話。認為是藝術的,則認為歷史學,無論如何忠於史料,在進行敘事時都必然有想像,甚至虛構的成分(因為基本上歷史就是要講故事)。其實這樣的爭論或質疑基本上在西方史學的發展史上是層出不窮的,只是規模的大小而已。比較近,力道比較大的就是後現代思潮對於史學「求真存真」這個基本使命的質疑。回頭看看中國史學的老祖宗司馬遷吧,各位認為參雜著想像情節的史記是好的歷史著作嗎?

    基本上,我以為在某種層次的藝術史是沒有所謂最後的「真相」的,一件好的作品似乎比較像一個個羅生門,永遠吸引眾人各說各話。藝術家、創作者、評論者、觀眾、普通觀眾、藝術史家圍繞著作品發聲,在發聲的同時,其實也是對於藝術品的一種再創作。

    當然,歷史或藝術史還是有追求「真相」的層次,比方說史實的發生經過、鑑定真偽、作者、年代等等,這其實是最重要的。

    之前聽一位學者演講,他認為好的歷史或藝術史研究就要像一部吸引人的偵探小說。如果我們的研究,都能藉由一個迷人而引人入勝的故事,獲致創獲一個發現或研究成果,這不就是一種創作?

  5. 這是不是可以分成兩個層面看待?
    我以為藝術史的研究不應該是一種創作。但是,為了呈現研究的成果而加入創作(一種突破格套的表達手法),我完全贊成。
    不過,如何向非藝術史背景的朋友說明,「我們對視覺材料的解讀並非隨意的『個人創作』,而是一些有根據的分析。」這比是不是創作的問題更困擾我。
    藝術學內是否需要壁壘分明(歷史v.s.評論),我覺得也牽涉著同一問題:究竟我們要如何回應「視覺材料」的分析效度。

  6. 其實在提出這個問題時,心裡早已預設了某個答案。個人對於艾瑞克提出的史學觀點深表贊同,的確,解構思潮下作者已死的言論使得過去歷史研究的大敘述,亦或自以為是的 “真相” 重新受到檢視,我們開始注意所謂歷史真相在被建構過程中的主體角色,這對期望能透過歷史,認識自身當下所處時空位置的我們來說,應該是件好事吧!至少它讓我確認了,歷史或藝術史研究與當代生活與思想脈絡是有關連的,甚至具有主動參與其中的積極性。

    坦白來說,這篇文章是我最近在上一門德勒茲討論課時心中不斷激起的異議聲浪醞釀許久所致,因為會去上這類藝術哲學課的人基本上不是創作者,就是評論者,鮮少藝術史人士(這也是個奇怪的現象….),而在人文社會研究領域,當代批評理論已然是不可不知的基本常識。在這樣的環境中,身為藝術史研究者總有種被誤解或打壓的感覺,似乎因歷史研究在取徑上長期與文獻考據掛勾而被貼上缺乏己見與創意的標籤,這點是我無法接受的。就像popokan所說的,「創作」到底是什麼?藝術家所做的都算是創作嗎?這點從很早就困擾著我,當創作只是一種技巧或形式上的重複和模仿時,實在很難說服自己是在做創作。對歷史研究者和評論者而言亦是如此,當文字論述少了一份對未知真理的探索,而只是單純陳述或綜合已知歷史現象和文藝理論時,同樣讓人索然無味。對我來說,無論是藝術創作、藝術評論或藝術史,理想上來說,它們應該都是一種創造性的藝術書寫,帶有很強的自覺與思辯性格,因為我們都渴望透過各自管道去瞭解生命中那些無限的未知之域。

  7. 首先,藝術史的“學習”,有很大一部分不是“創造”,而是研究原始資料。
    但是,等到下一個階段,也就是藝術史的“寫作”,它的確是 一種“創造”。其有別于“藝術創作”之処,就是這種寫作是有歷史根據的。
    每個歷史家,在他把資料陳述出來,也就是他決定怎麽“說”一個“故事”的當下,已經作了某种程度的“編輯”及“創造”。藝術史家亦然。儘管客觀分析作品的研究態度很重要,但是我覺得要把藝術史作得活潑有趣,還必須仰賴繞富創造力的人,把新的觀點以歷史的證據為根基介紹給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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