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徽宗與李師師

「帝翛悠然兀坐,意興閑適, 獨未見師師出侍。……姥侍旁,款語移時,而師師終未出見。帝方疑異,而姥忽復請浴,帝辭之。姥至帝前,耳語曰:『兒性好潔,勿忤。』帝不得已,隨姥至一小樓下湢室中浴竟。……隱幾端坐而鼓《平沙落雁》之曲。輕攏慢撚,流韻談遠,帝不覺為之傾耳,遂忘倦。比曲三終,雞唱矣。帝亟披帷出。姥聞,亦起,為進杏酥飲、棗[米焦]、餺飥諸點品。帝飲杏酥杯許,旋起去。內侍從行者皆潛候于外,即擁衛還宮。時大觀三年八月十七日事也。」──《琳瑯秘室叢書‧李師師外傳》

讀了《琳瑯秘室叢書‧李師師外傳》,原文中李姥姥共有三次提醒趙佶,李師師有哪些特質,所以要趙佶先順從一些「規矩」才能見師師,即使皇帝不願意,但他最後還是像小學生一樣乖乖照做了。文中並未特別寫徽宗有無慍色,除了第一次李姥姥要徽宗先洗澡(XD),他立刻吐露拒絕之意外(最後當然還是洗啦),之後就是一步步(帶著新鮮感與好奇心?)小心翼翼遷就美女的態度,而且只是通霄聽聽《平沙落雁》、吃吃點心就回宮了(看來還算是有教養的色胚……………),嗯,相較起來一些清代小說的徽宗形象就是急色登徒子。

因為好奇,又接著翻了《大宋宣和遺事》,看來李師師早期的形象就是一般風俗女子,被突顯的特色當然是美貌,可是感覺起來就是很入世的美艷肉慾形象,而非後來強調多麼脫俗清高氣質的麗容與行止,行事思維也顯得平凡多了,她有古代習見女子取悅男性的煩惱,也有視"恩客"財力權勢身分差別待遇的現實表現,會狼狽地對徽宗發抖下跪磕頭,也會賣弄風情引誘來傳旨(說皇帝今日不能來~)的徽宗下屬。這裡的李師師可說幾乎沒有聰靈的特質,甚至不太像有多好的知識水準,此外,師師還有個本來結褵相好的丈夫,這是否與後來吾人理解的名妓觀念不太一樣?她好像是一個水性楊花、大家都知道東京角妓盛名就只有她丈夫不知道的蕩婦。最後,李師師的丈夫被徽宗的手下找名目料理了,師師終於被徽宗弄入宮,接著後文只有一個笙歌宴飲場面提及此女,再出現就是交代她在徽宗追咎蔡京等迎逢諛佞之失時,被廢為庶人,最後流落湖、湘間,為商人所得,結束了她在《宣和遺事》的最後一場戲分。

如果綜觀《大宋宣和遺事》的敘事安排,前頭鋪陳了歷代帝王荒淫誤國事蹟,很明顯就是為徽宗特地準備的昏君系譜回顧,其中最明顯的是不斷出現紅顏禍水的亡國模式,而李師師誠然就是作為徽宗時代的禍水代表:師師入宮,宣和數年之間,朝廷蕩無綱紀;當師師被廢,下一句就是欽宗即皇帝位,改元靖康,大赦天下。這和《李師師外傳》中那個出眾、聰慧、機智、膽識過人、懂得拿捏分寸,最後又展現出愛國貞烈而拋灑熱血與生命的奇女子李師師天差地遠。徽宗自古以來一直都被寫得昏聵,師師卻從紅顏禍水轉變為諷刺皇帝的女烈士。

《李師師外傳》被魯迅視為宋人書,但直觀看內容,乍看多麼像唐傳奇的《李娃傳》,但細看人物態度的描寫,我覺得又比唐人傳奇小說有更明確的意識形態描寫企圖,感覺又更接近明末以後的愛國名妓故事(這,應早有不少對此書的成書時代有研究了吧)。而這讓我也接著會想像一件有趣的事情,就是在失去物質根據時,是否可能像繪畫一樣單以文字敘述找出風格來斷代?可信度足以達到多少?文字學、歷史詞彙學、漢語歷史語法在文學作品的斷代上,確實發揮過作用,只是文學的風格本身是否適合建構成一套具體的體系,並且適合解決甚麼樣的問題,目前好像都還不甚清楚。

by 大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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