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橋本雄《中華幻想:唐物と外交の室町時代史》(東京:勉誠出版社,2011)

室町時代(1368-1573)的日本對中國文化抱著一股憧憬的心態,並熱烈地追求來自中國的書籍、學問、繪畫、工藝、貨幣等,這些文物在當時的日本被稱作「唐物」。對於唐物的研究,日本學者已有相當深入和廣泛的討論,其中又以島尾新最具代表性。根據島尾新的研究,唐物因具有不同於日本的異國趣味,引起當時日人的喜愛,但日人對它們的認知和運用與中國全然不同,而是將之嵌入自身的生活環境中,以符應日本本地需求的方式加以使用。島尾新進一步指出,在當時的日本社會中,唐物既是個人文化素養的象徵,又因價格高昂,經常被持有者當作一種展示個人財富和權勢的媒介。換言之,室町時代的日本人之所以風靡唐物,除了基於濃厚的「唐物興趣」外,根本上也受到「唐物崇拜」的心理所致。

對於室町時代風靡唐物的現象,橋本雄在這本新書中另創「中華幻想」一詞加以詮釋。他認為日人對唐物的熱衷,以及脫離原有脈絡的運用方式,不只肇因於唐物興趣或唐物崇拜的心理,更出自一種想像日本可與中國同等的意識型態,他稱之為「中華幻想」。過去日本學者以為,在明朝所建構的朝貢體制下,日本連同朝鮮、琉球等國被納入以中國為中心的「天下」,成為臣服於中國的藩屬,但透過本書第一章〈室町殿の「中華幻想」〉、第三章〈皇帝へのあこがれ〉、第七章〈朝鮮國王使と室町幕府〉的討論,可知實情並非如此。橋本雄指出足利義滿、義持一方面低調處理受明朝冊封「日本國王」的儀式,另一方面積極使用南宋繪畫凸顯自己有如「皇帝」般的形象,並以類似中國接待朝貢使節的方式來對待朝鮮國王使。也就是說,日本所認知的世界秩序,其實是將自身放在朝鮮、琉球之上,幻想自己是一個有如中華帝國般的「東夷小帝國」。

事實上,室町幕府所抱持的「中華幻想」的心態,也向外影響到包括禪僧、大名在內其他統治集團的成員。過去島尾新曾論及禪僧和大名對中國憧憬的態度,他指出禪僧或曾留學中國或長期受漢學薰陶,對唐物的喜愛來自一種對中國文化的認同,相較於此,大名則是將唐物視為高級奢侈品而瘋狂地收購。然而,橋本雄認為禪僧和大名在追求和運用唐物時,往往還出於更現實的政治考量,而這種考量最主要是為了符應室町幕府的中華幻想。在第二、五、六章中,他分別檢討了渡唐天神故事產生的背景、瑞溪周鳳編纂《善鄰國寶記》的動機,以及仲方中正書寫「永樂通寶」之說的起源,具體地探討禪僧如何借用與中國相關的素材,創造各種似是而非的事蹟,作為自身所屬宗派介入幕府政治的助力。在第四章〈大內氏の唐物贈与と遣明船〉中,則說明大內氏如何藉由向幕府進獻唐物,以獲得參與遣明船團的權力。

相較於「唐物興趣」、「唐物崇拜」,橋本雄的「中華幻想」一說,確實為室町時代日本嚮往中國的現象,提出一個更具體而深刻的解釋。對於唐物的討論,除了過往所關注的繪畫和工藝品,他還觸及包括儀式、軼事、文集、貨幣等非藝術品的材料,因此得以勾勒出幕府、禪僧、大名的中華幻想。然而,除了這些位居統治核心的上層階級之外,當時如商人、下級武士等其他身份的日本人是否也有同樣的心態?又有哪些材料可以讓我們據以探究?橋本雄在「跋」中略提及能樂「唐相撲」的劇碼和堺商人之間的關係,就指示了此一討論未來可能的方向。

 

by 國立故宮博物院書畫處 研究助理 李宜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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