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瓚的樹文徵明的樹

她將厚重的圖錄闔上,指尖因長時間連續翻頁微微的痠麻,變得不太像自己的了,睡眠不足準備論文報告的午後,她盯著桌邊另一本硬殼的彩圖大書,元代大畫家倪瓚那彷彿怎麼畫也毫不厭煩的枯木圖像,仍在她的腦海裡迅速而無盡地洗著牌:岸南雙樹、筠石喬柯、叢篁古木、古木幽篁……

幾近排列組合模式的畫名,一張又一張大同小異乾枯纖瘦的樹,渴石,渙散的遠山,現在都靜默布滿桌面,散發著淡淡日光燈粒子的乾澀氣息。熱,快下雨吧,她分心地想。其中一張《筠石喬柯圖》,細看似乎有著濕潤的筆墨,下意識順著圖片上枝椏方向看向窗外,啊,烏雲濃重,也是個潮濕而不盡人意的南方天氣。她有些失笑,對故鄉的執著,讓這個有嚴重潔癖的男人想家時,就一再畫出這思念的形狀。她也想起另一個出身南方的畫家文徵明,當他去到遙遠寒冷的北方首都工作,政治的詭譎令人戰慄,也許當性格壓抑的他一感到寂寞,就想畫畫他溫暖的南方,畫裡的草屋後頭,就常立起一棵沉默而明亮的巨松,彷彿樹在那裡,家就在那裡。

她自己倒是莫名想起了老家公園那棵樹。從頂端,一鋸一鋸,樹身被截成好幾小段,再一塊塊扔上貨車載走。從工事圍籬縫隙看去,漫地屍塊,那些剛鋸出的切面,年輪還來不及浮出,濕潤明亮又過分新鮮。電鋸馬達運轉與切割木實的聲響,從遠方聽來,像極強韌蟬鳴,但是在冬日的瞬間,似乎又更空洞悵然。公園其他部分長什麼樣子都不記得了,就記得那棵樹方圓幾公尺內的影像,過身的阿嬤以前做運動的地方,她在旁邊玩耍,在樹洞裡塞玩具。她小時候畫畫,也是畫一棵樹,一棟房子,跟那些大畫家不也一樣嘛。倒是老家周邊,舊車站拆除,捷運通車,原本以為氣數已盡的商區又再度地繁榮了起來,有時會產生錯覺,彷彿來到了台北市鬧區。原先荒置長草的地方漸漸因開通了道路熱鬧起來,也看著原本的鉛筆廠拆除大半個,取而代之的先是如鐵條版本的萬國博覽會大樓鋼筋,再來便是一片一片豪宅社區落成;還有記憶中一向骯髒而陰暗處略帶尿騷味的體育館,重新翻修,接著許多大明星陸續來辦演唱會……

濕潤的《筠石喬柯圖》,沒有茂密的樹葉,主幹乾筆反覆塗擦,但是枝端的墨漬,水分充沛,像剛淋過雨要發亂芽。這是倪瓚長年飄泊在外,想像著家鄉漫漶成荒園,芽槎如何凌亂蔓延,他就有多麼渴望,讓那些樹不管多遠,枝葉也能夜夜伸進他害怕遺忘的夢裡去。她抬頭,看看四周還未拆封打理的紙箱,雙眼痠澀疲勞,再翻一本書,就一定要出門走走,她想。

by 余玉琦

*本篇作品為「第七屆林榮三文學獎.小品文獎得獎作品輯10之9」。刊登於2012.01.02 《自由時報》http://www.libertytimes.com.tw/2012/new/jan/2/today-article3.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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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審意見】

遙遠的致意

◎王浩威

在台灣文學裡,散文是系譜學未經好好整理的文類。晚明小品理當是源頭之一。

元末的倪瓚和明中的文徵明,一是太湖枯樹,一是茂松春木,皆是文人畫巨擘。

六、七百年前的畫作,呼應作者羈留北地的無奈,遙念故里老樹的心境。在這同時,也有意無意地在作品中向明末小品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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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thoughts on “倪瓚的樹文徵明的樹

  1. 這原本是一首詩,更好的樣子我想該是一個短片劇本。

    早先一點是想直接寫出板橋石雕公園的問題,2010年底台北縣為了蓋警局無預告地把公園的樹砍了一片,引發了地方居民對空間記憶的省視,進而發起有組織的反對運動,這區20多年樹齡的樹群,並不是甚麼珍稀樹種,但對居民來說是一種別具意義的空間,有人說在這些樹下的多年時光代表某一段時期的自己,怎麼說砍就砍呢。這個爭議當然有很多角度可以討論,但關於討論空間的聲音,讓我最有感觸,我住在板橋很久了,這些年來變化非常大,我開始發現自己有些童年的回憶是分享在那些逐漸消失的空間上的,只靠自己心中保存的這一部分,根本不完整,因此到底已經有多少自我跟那些空間一起消失,沒有照片,沒有影音記錄,而永遠不可能再想起來了呢?

    雖然很遺憾,樹總是說砍就砍了。

    另外,我也希望可以寫寫學到的東西,目標不是拿來凸顯個人品味或美感的爛漫聯想,我希望的是,也許可以把玻璃櫥櫃裡看來與民眾不相干的藝術品,跟在地經驗省視連結起來,做為一個親近共同文化資產的起點。也許從藝術史的角度來看這種藝術題材的文學創作,很多事都變得不對勁,可是我既然有一些能力,不妨來寫寫看。

    不知不覺就說明太多,這通常就表示作品不如預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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