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用的痛苦:我看「瞬間的永恆:普立茲新聞攝影獎70年大展」有感

搓揉著痠軟的雙腿,我坐在長凳歇息,一邊不甘寂寞地打量周遭的陌生人,一個低頭玩弄掌上 iPhone 的男子引起我的注意。按理說,在智慧型手機當道的年代,此人的行為再普通也不過,但讓我移不開視線的是,隨著他手指撥弄不斷掃過 iPhone 螢幕的一張張美女照。天啊,全都是在現場看展的女觀眾,這傢伙在偷拍。就在我嘖嘖稱奇之際,一男一女朝他走近,女的問:「展覽好看嗎?」,此人意興闌珊地答道:「都是戰爭啊,災難之類的照片,看得好不舒服!」,男的訕笑地接腔:「對啊,還是展場中的正妹好看,瞧你拍了那麼多」。儘管我對偷拍一事無法苟同,對正妹亦毫無興趣,可不能否認,展場中一堆慘不忍睹的天災人禍照片確實也令我感到頗為不適。

這是目前在華山藝文特區如火如荼展出的「普立茲新聞攝影獎 70 年大展」。普立茲新聞攝影獎設置於1942年,1968年細分為現場現場攝影獎(spot news photography)和特寫攝影獎(feature photography),前者在2000年改名為突發新聞攝影獎(breaking news photography)。這次展出的是紐約新聞博物館(Newseum)所藏1942年至2012年歷屆獲獎的照片,依據拍攝的時間,以十年為段落加以編排。因此,參觀這個展覽,彷彿也是對1940年代迄今以美國為主各地發生的事件作一整體性的回顧。新聞攝影最主要之目的在於將世界各地發生的事件帶到閱報者眼前,就題材而言,不只是運動員、政治人物等不凡人物的榮耀或醜聞,像戰爭前線、災難現場和社會底層這類多數人無法親身體察的場景,更是攝影記者不可遺漏的對象。作為新聞攝影桂冠的普立茲新聞攝影獎,所重視的照片多半也偏向於此類。

除了照品本身之外,這次展覽最值得一看的是每張照片的介紹文。和多數展覽一樣,每張照片都有解說展卡,內容包括作品的基本資訊和介紹文,前者以條列的方式呈現,後者則是成篇的敘述性文字。比較特別的是,各篇介紹文除了說明被拍攝事件的經過,還讓得獎者以第一人稱的口吻自述拍攝當下的想法和心境,最後並交代拍完或刊出之後的效應。所以,當觀眾對照照片和其介紹文時,會有種拍攝者如在目前,向自己娓娓道來的錯覺。不同於其他類型的攝影,新聞攝影取自瞬息萬變的場景,拍攝者得因應各種突發狀況,方能成就一張照片,這正是其珍貴之處。因此,若能向觀眾展示這個部份,新聞攝影的價值才能從報紙上的時事插圖一變為展場中的攝影作品。以曾製作過《衝擊時刻:普立茲新聞攝影獎作品的故事》(Moment of Impact: Stories of the Pulitzer Prize Photographs )一片的Cyma Rubin為首的團隊,策劃本展的意圖即在於此。

策展團隊的用心不容抹煞,但待我順著時代排序看完這些作品之後,卻有種難以言喻的不適。將事件完整地帶到閱報者眼前,是新聞攝影最重要之目的,而喚起閱報者對該事件的關心,甚至有關當局的介入,則又是更為沉重的社會使命。為了達到此一效果,拍攝者經常藉由各種手法來展示事件人物所受的痛苦。荒蕪戰場上的遍地屍首、匍匐於斷垣殘壁的赤裸童身、面臨殺身之禍的驚恐表情,種種在這次展覽中輕易可見的痛苦影像,都是為此而生。這些影像在產生的最初脈絡發揮不可小覷的社會影響力,但當觀看者從閱報者一變為展覽觀眾時,影像帶來的視覺衝擊仍在,不過因事過境遷,早已喪失了可據以使力的作用。於是,作為觀眾的我,在看到這些影像之後,伴隨痛苦而來的不再是關心,而是不適。另一位觀眾偷拍男,則在不適之後,將目光轉向了展場中的美女。或許我和偷拍男的相關素養都不夠,但當走完一個展覽最終留下的只是無用的痛苦時,我就忍不住開始思索這個展覽是否缺了什麼!?

by Lu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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