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家寫詩

最近讀梅翀的《山水圖冊》十幀(石頭書屋藏,圖版收在《悅目》頁230-239。),其中七幅有梅清題詩,幾乎每首都讓我喜歡,讀了又讀。相較起來,梅清的詩往往比梅翀寫得更有意境,大概是梅翀比較執著表達某種有意義的胸懷,而梅清用語不在乎用典,願意繞得比較遠,寫起詩來也比較自在靈活一些。像是第七幅「問政山」是看似描寫樂活而用字巧妙的一首,抄錄如下:「曲徑城頭轉,群峰松底開。採茶時已近,燒筍客重來。鳥語通山屐,松聲落酒杯。舊遊成白髮,刻竹第三回。」用鳥語寫木屐行走聲和用松聲寫酒杯中倒影寫法,幾乎是在極簡文字中創造最多重通感的高明文學手法了,但是不多讀幾次,就很難發現這兩句簡單的詩,會藏了這麼多感官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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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晴巒蕭寺圖》

李成《晴巒蕭寺圖》現藏納爾遜藝術博物館

初見此作,雖然色調昏暗,但在燈光下仍能看見千變萬化的層次。暗沉的畫面,斑剝的絹幾乎讓人無法分清楚哪裡是畫家的皴;細看則能品嘗到各種不同層次所體現的樣貌。諸如主山山體中央一塊突出而造形奇特的石,細細的淡墨皴出石塊的走向、卻不顯露皴的意圖。而相互結組的石塊,營造一種寫實的體量感。此處並沒有刻意賣弄的筆墨,技法不是表現的重點,相對的,這是畫家眼見的自然。

前景與中景可見細緻描繪的建築錯落在山體中,畫家已經擁有使樹、石、建築相互配合而闡明空間關係的能力,藉而道出一個可聞水聲、人聲的靜謐世界。寧靜雄厚,這是我與《晴巒蕭寺》的初見感受。

by不破

寫生芭蕉

在攝影與數位科技發達的時代,寫生的必要性更是受到質疑。從現今美術科系的學生對圖像的依賴以及當代藝術創作中大量的攝影、數位、影像的趨勢,可以確定寫生注定的邊緣化。過去畫家大量的寫生手稿,當然是因為攝影不如今日普及,圖像資料的取得十分需要靠著寫生的「記載」,甚者,畫家養成了目識心記的高超能耐,由記憶到想像,展現人對自然的理解與審美。但是現在的攝影與印刷輸出過於便利,圖像的品質輕易地取代肉眼的觀察,寫生的意義的確有著消解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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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瓚的樹文徵明的樹

她將厚重的圖錄闔上,指尖因長時間連續翻頁微微的痠麻,變得不太像自己的了,睡眠不足準備論文報告的午後,她盯著桌邊另一本硬殼的彩圖大書,元代大畫家倪瓚那彷彿怎麼畫也毫不厭煩的枯木圖像,仍在她的腦海裡迅速而無盡地洗著牌:岸南雙樹、筠石喬柯、叢篁古木、古木幽篁……

幾近排列組合模式的畫名,一張又一張大同小異乾枯纖瘦的樹,渴石,渙散的遠山,現在都靜默布滿桌面,散發著淡淡日光燈粒子的乾澀氣息。熱,快下雨吧,她分心地想。其中一張《筠石喬柯圖》,細看似乎有著濕潤的筆墨,下意識順著圖片上枝椏方向看向窗外,啊,烏雲濃重,也是個潮濕而不盡人意的南方天氣。她有些失笑,對故鄉的執著,讓這個有嚴重潔癖的男人想家時,就一再畫出這思念的形狀。她也想起另一個出身南方的畫家文徵明,當他去到遙遠寒冷的北方首都工作,政治的詭譎令人戰慄,也許當性格壓抑的他一感到寂寞,就想畫畫他溫暖的南方,畫裡的草屋後頭,就常立起一棵沉默而明亮的巨松,彷彿樹在那裡,家就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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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 賽德克•巴萊 Seediq Bale

我不懂電影,但喜歡看好看的電影,《賽德克•巴萊  Seediq Bale》對我而言是一部好看的電影,也是一個好看的故事。

說故事可以有很多種角度,魏德聖導演的選擇即如其片名所言,「賽德克•巴萊 / 真正的人」,因此片中的主角其實應該是那批參與事件的賽德克族人。但說故事總須有個主角,這也關係到導演的角度,倘若選的是花崗一郎或花崗二郎,突顯的主題可能會較圍繞在日本的理蕃政策及模範蕃的內心煎熬與轉折,霧社事件本身及賽德克族人則可能成為其背景,即使是重要的背景。但若主角選的是莫那•魯道,那麼與部落領導者息息相關的賽德克族人及他們在整個霧社事件中所扮演的角色,就是導演想說的故事重點了。雖然故事中莫那•魯道的英雄性格確實被放大,對於說故事的人來說卻是不得不、甚至是必要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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